关于 狂人日记 的百科小常识
《狂人日记》是鲁迅的一篇短篇小说 也是第一篇白话小说。1918年5月发表于《新青年》杂志。收录在鲁迅的短篇小说集《呐喊》中。它由13则日记组成 记录了“狂人”的精神状态和心理活动 深刻揭露了封建主义的“吃人”本质 表现出彻底反封建的战斗精神。在艺术上运用了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相结合的手法。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。
狂人日记
某君昆仲 今隐其名 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;分隔多年 消息渐阙。日前偶闻其一大病;适归故乡 迂道往访 则仅晤一人 言病者其弟也。劳君远道来视 然已早愈 赴某地候补⑵矣。因大笑 出示日记二册 谓可见当日病状 不妨献诸旧友。持归阅一过 知所患盖“迫害狂”之类。语颇错杂无伦次 又多荒唐之言;亦不著月日 惟墨色字体不一 知非一时所书。间亦有略具联络者 今撮录一篇 以供医家研究。记中语误 一字不易;惟人名虽皆村人 不为世间所知 无关大体 然亦悉易去。至于书名 则本人愈后所题 不复改也。七年四月二日识。
一
今天晚上 很好的月光。
我不见他 已是三十多年;今天见了 精神分外爽快。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 全是发昏;然而须十分小心。不然 那赵家的狗 何以看我两眼呢?
我怕得有理。
二
今天全没月光 我知道不妙。早上小心出门 赵贵翁的眼色便怪:似乎怕我 似乎想害我。还有七八个人 交头接耳的议论我 张着嘴 对我笑了一笑;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 晓得他们布置 都已妥当了。
我可不怕 仍旧走我的路。前面一伙小孩子 也在那里议论我;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 脸色也铁青。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 他也这样。忍不住大声说 “你告诉我!”他们可就跑了。
我想: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 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;只有廿年以前 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⑶ 踹了一脚 古久先生很不高兴。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 一定也听到风声 代抱不平;约定路上的人 同我作冤对。但是小孩子呢?那时候 他们还没有出世 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 似乎怕我 似乎想害我。这真教我怕 教我纳罕而且伤心。
我明白了。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!
三
晚上总是睡不着。凡事须得研究 才会明白。
他们——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 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 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 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;他们那时候的脸色 全没有昨天这么怕 也没有这么凶。
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 打他儿子 嘴里说道 “老子呀!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!”他眼睛却看着我。我出了一惊 遮掩不住;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 便都哄笑起来。陈老五赶上前 硬把我拖回家中了。
拖我回家 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;他们的脸色 也全同别人一样。进了书房 便反扣上门 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。这一件事 越教我猜不出底细。
前几天 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 对我大哥说 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 给大家打死了;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 用油煎炒了吃 可以壮壮胆子。我插了一句嘴 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。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 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。
想起来 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。
他们会吃人 就未必不会吃我。
你看那女人“咬你几口”的话 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 和前天佃户的话 明明是暗号。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 笑中全是刀。他们的牙齿 全是白厉厉的排着 这就是吃人的家伙。
照我自己想 虽然不是恶人 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 可就难说了。他们似乎别有心思 我全猜不出。况且他们一翻脸 便说人是恶人。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 无论怎样好人 翻他几句 他便打上几个圈;原谅坏人几句 他便说“翻天妙手 与众不同”。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 究竟怎样;况且是要吃的时候。
凡事总须研究 才会明白。古来时常吃人 我也还记得 可是不甚清楚。我翻开历史一查 这历史没有年代 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“仁义道德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 仔细看了半夜 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!
书上写着这许多字 佃户说了这许多话 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。
我也是人 他们想要吃我了!
四
早上 我静坐了一会儿。陈老五送进饭来 一碗菜 一碗蒸鱼;这鱼的眼睛 白而且硬 张着嘴 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。吃了几筷 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 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。
我说“老五 对大哥说 我闷得慌 想到园里走走。”老五不答应 走了;停一会 可就来开了门。
我也不动 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;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。果然!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 慢慢走来;他满眼凶光 怕我看出 只是低头向着地 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。大哥说 “今天你仿佛很好。”我说“是的。”大哥说 “今天请何先生来 给你诊一诊。”我说“可以!”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!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 揣一揣肥瘠:因这功劳 也分一片肉吃。我也不怕;虽然不吃人 胆子却比他们还壮。伸出两个拳头 看他如何下手。老头子坐着 闭了眼睛 摸了好一会 呆了好一会;便张开他鬼眼睛说 “不要乱想。静静的养几天 就好了。”
不要乱想 静静的养!养肥了 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;我有什么好处 怎么会“好了”?他们这群人 又想吃人 又是鬼鬼祟祟 想法子遮掩 不敢直截下手 真要令我笑死。我忍不住 便放声大笑起来 十分快活。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 有的是义勇和正气。老头子和大哥 都失了色 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。
但是我有勇气 他们便越想吃我 沾光一点这勇气。老头子跨出门 走不多远 便低声对大哥说道 “赶紧吃罢!”大哥点点头。原来也有你!这一件大发见 虽似意外 也在意中:合伙吃我的人 便是我的哥哥!
吃人的是我哥哥!
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!
我自己被人吃了 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!
五
这几天是退一步想: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 真是医生 也仍然是吃人的人。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“本草什么”⑷上 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;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?
至于我家大哥 也毫不冤枉他。他对我讲书的时候 亲口说过可以“易子而食”⑸;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 他便说不但该杀 还当“食肉寝皮”⑹。我那时年纪还小 心跳了好半天。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 他也毫不奇怪 不住的点头。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。既然可以“易子而食” 便什么都易得 什么人都吃得。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 也胡涂过去;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 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 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。
六
黑漆漆的 不知是日是夜。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。
狮子似的凶心 兔子的怯弱 狐狸的狡猾 ……
七
我晓得他们的方法 直捷杀了 是不肯的 而且也不敢 怕有祸祟。所以他们大家连络 布满了罗网 逼我自戕。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 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 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。最好是解下腰带 挂在梁上 自己紧紧勒死;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 又偿了心愿 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。否则惊吓忧愁死了 虽则略瘦 也还可以首肯几下。
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!——记得什么书上说 有一种东西 叫“海乙那”⑺的 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;时常吃死肉 连极大的骨头 都细细嚼烂 咽下肚子去 想起来也教人害怕。“海乙那”是狼的亲眷 狼是狗的本家。前天赵家的狗 看我几眼 可见他也同谋 早已接洽。老头子眼看着地 岂能瞒得我过。
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 他也是人 何以毫不害怕;而且合伙吃我呢?还是历来惯了 不以为非呢?还是丧了良心 明知故犯呢?
我诅咒吃人的人 先从他起头;要劝转吃人的人 也先从他下手。
八
其实这种道理 到了现在 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……
忽然来了一个人;年纪不过二十左右 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 满面笑容 对了我点头 他的笑也不像真笑。我便问他 “吃人的事 对么?”他仍然笑着说 “不是荒年 怎么会吃人。”我立刻就晓得 他也是一伙 喜欢吃人的;便自勇气百倍 偏要问他。
“对么?”
“这等事问他什么。你真会……说笑话。……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天气是好 月色也很亮了。可是我要问你 “对么?”
他不以为然了。含含胡胡的答道 “不……”
“不对?他们何以竟吃?!”
“没有的事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?狼子村现吃;还有书上都写着 通红斩新!”
他便变了脸 铁一般青。睁着眼说 “有许有的 这是从来如此……”
“从来如此 便对么?”
“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;总之你不该说 你说便是你错!”
我直跳起来 张开眼 这人便不见了。全身出了一大片汗。他的年纪 比我大哥小得远 居然也是一伙;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。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;所以连小孩子 也都恶狠狠的看我。
九
自己想吃人 又怕被别人吃了 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 面面相觑。……
去了这心思 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 何等舒服。这只是一条门槛 一个关头。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 都结成一伙 互相劝勉 互相牵掣 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。
十
大清早 去寻我大哥;他立在堂门外看天 我便走到他背后 拦住门 格外沉静 格外和气的对他说
“大哥 我有话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就是 ”他赶紧回过脸来 点点头。
“我只有几句话 可是说不出来。大哥 大约当初野蛮的人 都吃过一点人。后来因为心思不同 有的不吃人了 一味要好 便变了人 变了真的人。有的却还吃 ——也同虫子一样 有的变了鱼鸟猴子 一直变到人。有的不要好 至今还是虫子。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 何等惭愧。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 还差得很远很远。
“易牙⑻蒸了他儿子 给桀纣吃 还是一直从前的事。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 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;从易牙的儿子 一直吃到徐锡林⑼;从徐锡林 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。去年城里杀了犯人 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 用馒头蘸血舐。
“他们要吃我 你一个人 原也无法可想;然而又何必去入伙。吃人的人 什么事做不出;他们会吃我 也会吃你 一伙里面 也会自吃。但只要转一步 只要立刻改了 也就是人人太平。虽然从来如此 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 说是不能!大哥 我相信你能说 前天佃户要减租 你说过不能。”
当初 他还只是冷笑 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 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 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。大门外立着一伙人 赵贵翁和他的狗 也在里面 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。有的是看不出面貌 似乎用布蒙着;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 抿着嘴笑。我认识他们是一伙 都是吃人的人。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 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 应该吃的;一种是知道不该吃 可是仍然要吃 又怕别人说破他 所以听了我的话 越发气愤不过 可是抿着嘴冷笑。
这时候 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 高声喝道 “都出去!疯子有什么好看!”
这时候 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。他们岂但不肯改 而且早已布置;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。将来吃了 不但太平无事 怕还会有人见情。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 正是这方法。这是他们的老谱!
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。如何按得住我的口 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“你们可以改了 从真心改起!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 活在世上。
“你们要不改 自己也会吃尽。即使生得多 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 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!——同虫子一样!”
那一伙人 都被陈老五赶走了。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。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。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。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;抖了一会 就大起来 堆在我身上。
万分沉重 动弹不得;他的意思是要我死。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 便挣扎出来 出了一身汗。可是偏要说 “你们立刻改了 从真心改起!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……”
十一
太阳也不出 门也不开 日日是两顿饭。
我捏起筷子 便想起我大哥;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 也全在他。那时我妹子才五岁 可爱可怜的样子 还在眼前。母亲哭个不住 他却劝母亲不要哭;大约因为自己吃了 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。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……妹子是被大哥吃了 母亲知道没有 我可不得而知。
母亲想也知道;不过哭的时候 却并没有说明 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。记得我四五岁时 坐在堂前乘凉 大哥说爷娘生病 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 煮熟了请他吃 ⑽才算好人;母亲也没有说不行。一片吃得 整个的自然也吃得。但是那天的哭法 现在想起来 实在还教人伤心 这真是奇极的事!
十二
不能想了。
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 今天才明白 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;大哥正管着家务 妹子恰恰死了 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 暗暗给我们吃。
我未必无意之中 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 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……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 当初虽然不知道 现在明白 难见真的人!
十三
没有吃过人的孩子 或者还有?
救救孩子……
一九一八年四月。
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月《新青年》第四卷第五号。作者首次采用了“鲁迅”这一笔名。它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猛烈抨击“吃人”的封建礼教的小说。作者除在本书(《呐喊》)《自序》中提及它产生的缘由外 又在《〈中国新文学大系〉小说二集序》中指出它“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” 可以参看。⑵候补:清代官制 通过科举或捐纳等途径取得官衔 但还没有实际职务的中下级官员 由吏部抽签分发到某部或某省 听候委用 称为候补。⑶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:这里比喻我国封建主义统治的长久历史。⑷“本草什么”:指《本草纲目》 明代医学家李时珍(1518—1593)的药物学著作 共五十二卷。该书曾经提到唐代陈藏器《本草拾遗》中以人肉医治痨的记载 并表示了异议。这里说李时珍的书“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” 当是“狂人”的“记中语误”。⑸“易子而食”:语见《左传》宣公十五年 是宋将华元对楚将子反叙说宋国都城被楚军围困时的惨状:“敝邑易子而食 析骸而爨。”⑹“食肉寝皮”:语出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一年 晋国州绰对齐庄公说:“然二子者 譬于禽兽 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。”(按:“二子”指齐国的殖绰和郭最 他们曾被州绰俘虏过。)⑺“海乙那”:英语hyena的音译 即鬣狗(又名土狼) 一种食肉兽 常跟在狮虎等猛兽之后 以它们吃剩的兽类的残尸为食。⑻易牙:春秋时齐国人 善于调味。据《管子•小称》:“夫易牙以调和事公(按:指齐桓公) 公曰‘惟蒸婴儿之未尝’ 于是蒸其首子而献之公。”桀、纣各为我国夏朝和商朝的最后一代君主 易牙和他们不是同时代人。这里说的“易牙蒸了他儿子 给桀纣吃” 也是“狂人”“语颇错杂无伦次”的表现。⑼徐锡林:隐指徐锡麟(1873—1907) 字伯荪 浙江绍兴人 清末革命团体光复会的重要成员。一九○七年与秋瑾准备在浙、皖两省同时起义。七月六日 他以安徽巡警处会办兼巡警学堂监督身份为掩护 乘学堂举行毕业典礼之机刺死安徽巡抚恩铭 率领学生攻占军械局 弹尽被捕 当日惨遭杀害 心肝被恩铭的卫队挖出炒食。⑽指“割股疗亲” 即割取自己的股肉煎药 以医治父母的重病。这是封建社会的一种愚孝行为。《宋史•选举志一》:“上以孝取人 则勇者割股 怯者庐墓。”